第十四章 广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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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时间到啦,这个法术不能长久的。”魍魉说:“下次等我积攒一点妖力再给你弄。”

“蚩尤,不要太伤心啊,”云锦坐在他身边,摸摸他的头发,“魍魉说红豆摸到月亮,很满足。”

“真的!骗你干什么?我当时很有眼色的,一听那‘波波’的声音,抓了雨师风伯就走,妖精们怎么走的我不知道。”刑天很严肃。

“说完啦,你会不会不高兴?”红豆怯怯地问。

魍魉默默地听故事,看着红豆的小脸上的笑。他忽的感觉到一股绝大的悲伤,鼻子酸溜溜的,眼泪往下滴,比他在树林里看见猴子死了的悲辛强烈几百几千倍。

“召来大风就可以飞,不过跟神人的飞不一样,”魍魉说:“你不怕我么?”

“那还用说?”

“红豆!红豆!我给你弄来吃的了!”共工一手抓着一个馍转过街角,呆呆地站住了。

“妖怪说话都很算话的。”魍魉说:“是不好的结果啊?那也无所谓,你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吧!”

“不怕。”红豆气息微弱地笑笑,“我听说妖怪都会飞,长着红色或者绿色的头发,有的很漂亮,有的很威风。但是妖怪吃人。”

“你会飞么?”红豆问。

魍魉本来想说:“我只是借了点月光,可没敢借嫦娥。”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说:“嗯,是啊。”

“我是个没有什么肉的小野猫,妖怪不吃我的。”红豆说:“妖怪要是吃我就不会跟我说话了。”

“我想人为什么要死其实不重要,关键是人为什么要活着呢?就像红豆那样,就想着世上有个很好的地方叫广寒宫,可是广寒宫是没有的啊。”蚩尤抓着自己的头发,摇头。

共工弹着一张三弦儿,骑马坐在酒肆的门槛上唱歌,嘶哑高亢,像是一面破锣、一口破钟、一管破箫的齐奏:

蚩尤呆呆地看着共工,他忽然扑上去,揪住高出他一头的共工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“你真是疯子么?红豆死了!”

“我听城里的人说,你算命很准的,我想问我将来能不能跟一个人在一起。”魍魉拿脚尖蹭着地下的积雪,“行么?帮我算算我就给你弄月亮来。”

共工摸了摸脸颊,“是啊,红豆是死了。”

魑魅把细柴抛了出去,火点燃了,熊熊燃烧,吞没了红豆的笑容和身体。她太瘦小,在柴禾燃烧完之前,已经化作灰尘。没有人说话,风伯扬起长袖一送,龙卷呼啸着冲向天空,把柴禾、火焰和灰尘一起带向了远方的涿鹿原。

“因为昨晚云锦公主亲了你一下?你觉得下半生的幸福有寄托了?”

“滚!去死!”

云锦说:“昨晚红豆死了,饿死的。”

“疯子去给我找吃的了,我很饿啊,”红豆按按自己的肚子,“很难受。”

一只圆鼓鼓的小手伸了出去,有点笨拙地抚摩小女孩纠缠在一起的头发。魍魉不知道这种抚摸能否让一个人类相信他,他以前只是抚摸猴子或者松鼠的脑袋。

“给你,月亮。”魍魉说:“小心一点摸哦,我要还的。”

“没有啊,”魍魉说:“我没有不高兴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
红豆张嘴的瞬间,小妖怪用两根手指堵住了耳朵,看着这个乞丐巫女的嘴唇翕动,完成了这次对未来的预言。

红豆忽然抬起了头,愣了一会儿,而后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黄瘦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,“是啊,我就想摸摸月亮……你是妖怪,你有本事的对吧?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“可我能交换什么秘密给你呢?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是我我就说美女你的嘴唇好柔软。”

“不,不是那个样子的,”红豆轻声说:“是很好的地方,我知道的,哥哥和姐姐坐在桂花树下喝糖水吃白面馍,桂花飘落在姐姐的长衣服上,兔子睡在姐姐的身边,蟾蜍会唱歌。我很想去那里……”

“为什么想要摸月亮?”魍魉蹲在她身边。

他的声音凄厉又哀婉,轻佻又真诚。

“红豆?”有人细声细气地说。

“猪真傻……”红豆满是泥污的小脸扭曲着,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“你觉得好笑不好笑?我就是那个傻傻的猪啊。”

“我不是伤心,我只是想到我原来问你的问题。”

“五十年到了,猪终于看到麦子堆上了月宫。它虽然很饿,可是还是努力地往麦子山上爬,就在它听见广寒宫的琴声的时候,猪再也爬不动,然后它就倒下去饿死了。就在那个时候,随着猪死了,它的麦种们也都消失了。于是,天帝再也不怕有人会爬上天宫。天帝笑着对玄女说,你看见了吧,如果它不是对月亮那么贪心……它就不会……饿死了……”

“嘿嘿,别想套我话。”

红豆伸手摸索着,摸到魍魉的手儿,慢慢地摩挲他的掌心,片刻,她的神情低落下去,“要是我告诉你不好的结果,你是不是就不给我弄月亮了?我以前给人算命,算出不好的结果,就会挨打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就像疯子要去昆仑么?”魍魉明白了。

“哈哈哈哈,我手持大刀冲上云端,一脚踢飞了大鸿,不料此时黄帝的宝剑大放光芒,我双眼一晕失了先机,只得一个鹞子翻身避开,却放出一道霹雳伤了风后……”酒肆里,共工一个人大笑着讲故事,吐沫飞溅,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听。

他伸手按在红豆的额头上,随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冥想,周围的风声悄悄停止。魍魉眉心泛起了微弱的光,他睁开眼睛,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,凌虚一挽。他挽住了那个圆,一轮光华四射的明月已经在他的手中。明净的光辉照得酒肆周围一片如同白昼,晶莹的雪熠熠生辉。

蚩尤不敢相信,共工太平静了,他们中最初本该是共工最关心那个小女孩的死活,每天找东西来给她吃。

蚩尤如今已经长得身高七尺,颇见得豪迈,走路也越像刑天,螃蟹般横行,完全符合他们刀柄会涿鹿一霸的身份。不过今天的蚩尤两眼里精光四射,走路姿态堪称“摇曳”二字,连刑天都觉得太过夸张。

他把月亮递到红豆怀里的时候,红豆平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。魍魉看着那双澄澈的双眼,里面映着月光泛起微笑。她就那么一直看着手里的一轮明月看,看它似真似幻地浮在掌心里,轻轻地触摸的时候,像是只透明的泡泡,却不会破裂。

“哈哈哈哈,”共工张牙舞爪地跳上了酒桌,“只见我翻身一刀,大喊:‘轩辕黄帝!来啊!我跟你决一生死!’”

“少爷……您行行好吧,我饿了好多天了。”红豆说。

“我不是少爷,”魍魉抓了抓他的小脑袋,“我是共工的朋友……但我是一个妖精。”他想不应该对红豆隐瞒自己的身份,这城里的多数人发现他的绿头发和小尖牙都会瞪大铜铃般的眼睛,尖声嘶叫地昏倒或者逃跑,表情比妖怪更妖怪。

“反正我是没看清楚,任何人问我我都说没看清楚,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不就是义气义气和义气么?少君你看我够不够义气?”

“但我会帮红豆报仇的!”他又认真起来。

“那就说跟我回家见父母我们讨论结婚吧,我是个很传统的男人,亲了一个女人就要一生一世跟她在一起!”

“少爷你说吧,没事的,我经常挨饿,已经习惯了。”

“不是有点,是很冷很冷,而且只有一棵桂花树,英俊的哥哥很拧,老是砍它,漂亮的姐姐很无聊,满脸都是‘我很孤单和苦闷’的表情,也从来不理那个哥哥,抱着兔子走来走去。那个蟾蜍不知道跟谁玩,整个自己呱呱呱,整个广寒宫里都是它的声音,很烦人的。”魍魉说:“我师父说她去看过。”

早晨的街上,走着刚脱了牢狱之灾的主从两人。

酒肆外白雪皑皑。挂着冰棱的屋檐下,小女孩歪着头缩在木板墙上,无声无息。只有偶尔寒风吹过时,她干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,路过的夜行人才知道那不是一头冻死的小野猫。

“疯子呢?疯子没来找你么?”

蚩尤忽然打了个趔趄,行进顿时中断,回过头来脸皮泛红,“不说会死啊?亲个嘴怎么了?我十七岁了,要在老家都能结婚了!十七岁才初吻诶,很晚了,晚得不能再晚了!而且这是一个少年的私事,非常秘密非常私人的!你就该说一声昨晚的雪花真漂亮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啊!”

“你不怕我吃了你么?”

“嗯!我刚才看见嫦娥了,和我想的一样。”红豆小声说:“嫦娥真漂亮。”

“我算的命不准的,少爷你不要介意啊,我跟你讲个笑话吧,关于一头猪也想上月亮去找嫦娥,”红豆说:“它有一颗神奇的麦种……后来,天帝就派了玄女去告诉猪说,如果你五十年不吃麦子,那么你的麦子就会一直堆到天上,你就可以爬上麦子山去看嫦娥了。猪最大的希望就是去月亮上看嫦娥,所以它就勒住了肚子,准备五十年不吃东西,就是一天一天看着麦子越变越多……”

“轩辕黄帝!来啊!让我们决一生死!”他仰天咆哮。

“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少君遇见什么喜事儿了,那么得意洋洋,我们现在刚从牢里出来,吃了上顿没下顿,你就能高兴成这样?”

“我想跟你交换个秘密。”魍魉抓抓头,“你不是想要一个月亮么?”

“可你一定要相信什么啊!”云锦拥抱他,“比如说,相信你觉得冷的时候我就会抱着你。”

蚩尤靠在酒肆门口的柱子上,盯着空荡荡的屋檐下。

蚩尤浑身僵硬,看着柴禾慢慢地把红豆掩埋起来,红豆坐在柴禾中,脸上笑容干净漂亮。

“你们又没有战衣而战,有啥好害羞的?好吧好吧,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,我只是听见雪里有这种声音,”刑天在自己的手背上响亮地亲了两下,“任意两人都有可能,也许是你和公主,也许是你和妖精,也许是公主和妖精,或许是你们刀柄会的两位老大!”

“哦,我原来找你问个事情,那我等你吃饱了再说吧。”

“报仇?”

“少君,你这个姿势……挺豪迈。”刑天试探。

蚩尤放开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一步步后退。

他们两个最后停在酒肆前,蚩尤不用再想要怎么跟云锦说话了,用不着娇羞也不必窃窃私语,他看见的是云锦默默地流着眼泪把柴禾堆在红豆身上,雨师风伯都围绕在柴禾堆边,魑魅吹着一根点燃的细柴靠在酒肆的墙上。

“我把账算在轩辕黄帝头上了,若不是他把我们关起来,红豆就不会没吃的,也就不会饿死,所以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轩辕黄帝啊!”共工大声说:“所以我要在我的故事里再杀死他一百次!一百次!”

红豆笑着说:“我的广寒宫比他的昆仑好,昆仑山只有王母娘娘那个老太太。”

“嗯,你的比他的好。”魍魉轻轻抚摸她的头发。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被寒风吞没了。

魍魉蹲在红豆的面前,用袖子沾着雪水给她擦脸,那些泥污被擦去了,那张小脸是清瘦漂亮的,留下的笑容也很漂亮。

“你真的没看清?”蚩尤一把拉住刑天的胳膊。

“我听说月亮上有一座广寒宫啊,那里长满桂花树,有很漂亮的姐姐和很英俊的哥哥住在那里,还有白玉的蟾蜍和兔子,那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,住在那里的人都会很幸福,就是有点冷。”

“你取笑我!”蚩尤挥动拳头照准刑天的后背就砸,刑天怪叫一声跳起来就跑,这两个人一追一逃在涿鹿城的人流中穿行如电。

“真是恶心的想象力。”

红豆手里的月亮忽地碎了,化成无数小小的明月,像是水滴那样从她的指间滑落,贴着她的脚边滚动,月光像是海洋,慢慢地黯淡下去。

“哪有‘波波’那么夸张?”蚩尤气得脸红,又有点失望,“其实昨晚我一晚上没睡,老是想,还是记不清楚云锦有没有亲我……你说我今天见到云锦该怎么跟她说话。”

“少君你不会没见过死人吧,涿鹿城里每天要死很多乞丐的,”共工咧嘴大笑,“他们都家破人亡了,为什么不死啊?能活一天已经是幸运的了。死的人多了,难道叫我天天悲伤么?为什么要悲伤,谁有心情悲伤啊,谁又有那么多闲工夫?”

他和红豆站在玉树琼枝的广寒宫里。

很久,红豆睁开了空白的眼睛,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,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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